隔着新生儿科病房的玻璃，老陈把脸贴得很近。里面第三张小床上，裹在淡蓝色襁褓里的婴儿正攥着拳头哭。护士走过去拍了拍，哭声停了。老陈的指甲在玻璃上划了一下，没留下痕迹。他今年六十二，血压偏高，口袋里装着降压药。刚才从一楼爬到三楼，他在转角处歇了两次。现在他盯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，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也稳了下来。

健康这件事，往往在等待里才显出分量。走廊另一头，一个年轻父亲蹲在地上翻手机查黄疸数值，嘴里念叨着“十五点几”。旁边坐着的老太太摘下老花镜擦镜片，说当年生儿子时根本没这些仪器，孩子黄了两个月，喂点葡萄糖水也就过去了。没人接她的话。那个年轻父亲抬起头，眼神里全是数字。健康变成了纸上的指标，变成了医生嘴里“再观察一天”和“可以出院”之间的那段距离。

老陈想起自己四十岁那年，连续加班三个月，有天早晨刷牙，右手突然握不住杯子。去医院拍片子，颈椎出了问题。医生让他住院，他签了拒绝书。后来右胳膊麻了半年，自己好了。现在他站在这里，看着保温箱里那个小人，第一次觉得那时候的硬撑没什么道理。身体给过提示，他没听。很多人在年轻时候都这样，把健康当成取之不尽的存款，直到某天发现余额已经不够付一次急诊。

病房门开了，护士推着仪器车出来。老陈往后退了一步。他听见里面有个婴儿在打嗝，声音细得像猫叫。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半扇，有风进来，带着楼下食堂的油烟味。他忽然想，健康这东西，说到底就是还能感觉到饿，还能被油烟味呛到，还能在爬完三楼之后觉得腿酸。这些琐碎的、不体面的、日常的知觉，才是身体还在正常运转的证据。等到这些感觉都消失了，人就开始怀念它们。

儿子从医生办公室出来了，手里捏着一张单子。老陈迎上去，儿子说没事，明天能出院。两个人并排往楼梯口走。老陈走得很慢，儿子也跟着慢下来。路过二楼内科门诊时，老陈看见候诊区坐满了人，有人捂着肚子，有人挂着吊瓶。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降压药，没拿出来。有些账要天天还，还一点是一点，不能攒着。这个道理他花了几十年才弄明白，现在也不算太晚。

走到一楼大厅，儿子去缴费，老陈在门口台阶上坐下来。太阳快落了，光从西边斜过来，照在他手背上。手背上有些褐斑，筋脉凸起。他攥了攥拳头，又松开。里面那个婴儿的手大概只有他指甲盖那么大，攥着拳头哭，松开手睡。人这一辈子，从攥紧到松开，中间隔着的就是健康。老陈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。儿子在喊他。他应了一声，往停车场走。步子比来时稳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