汽车刚出现的时候,人们叫它“不用马的马车”。那时候的富人买它,是为了在街上比谁跑得快,或者让邻居闻一鼻子汽油味。可真正改变生活的,是后来那些便宜的小车。福特T型车下线那会儿,普通工人攒几个月工资就能开回家。它把人的活动半径从步行半小时变成了一小时车程,周末能去乡下,生病能去城里。车不再是个玩具,成了日子的一部分。
我认识一个跑长途的司机,他管自己的解放卡车叫“老伙计”。驾驶室里有一块毛巾,一个搪瓷缸,还有一张女儿的照片贴在仪表盘旁边。他说这车跑了六十万公里,换过三次发动机,座椅塌了他自己塞了块海绵。他记得哪段路有连续弯道,哪个服务区的开水最烫。车对他来讲不是铁皮,是一本没有字的账,记着运费、罚单、困得睁不开眼时抽过的烟。
城市因为车变了形状。以前工厂建在河边,工人住在旁边。后来有了私家车,人们开始住到十几公里外的郊区,每天开车上班。加油站、停车场、洗车店沿着马路长出来。红绿灯的时长改了又改,为了多放几辆车过去。路越修越宽,立交桥越架越高,可早晚高峰还是堵。车把城市摊开了,也把人和人之间隔出了一层玻璃。
修车铺的师傅说,现在的车越来越不好修了。以前打开引擎盖,皮带、火花塞、化油器,一目了然。现在掀开盖子,先看见一块塑料罩板,拆掉之后全是传感器和线束。修车得先连电脑读故障码。他摇摇头,说车变聪明了,可也变娇气了。不过他又说,这样也好,至少不用总调化油器了。他手里正拿着一把扳手,敲了敲轮胎,听声音判断刹车片还剩多厚。
我坐过一辆开了二十年的桑塔纳出租车。司机说这车早该报废了,可他就是舍不得。座椅的皮子裂了,他用胶带粘上。空调不冷,夏天就摇下窗。有一次乘客问他为什么不换新车,他说这车知道他的脾气,油门踩多少它给多少,换了新车还得重新磨合。那天下午阳光照在仪表盘上,指针稳稳地停在六十。车继续往前开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