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中村巷口那盏路灯下的算术本

巷口那盏路灯是整条窄巷最亮的地方。灯杆上贴满招租广告，灯泡周围飞着细小的虫。每晚七点，收废品的老陈会把三轮车停在灯下，从车斗里翻出一块木板搁在车把上，再掏出几本卷了边的练习册。他女儿小燕蹲在旁边，就着路灯写作业。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投在潮湿的水泥地上。

老陈不认识几个字。他只会把废纸箱上拆下来的硬纸板裁齐，用圆珠笔在背面画格子。小燕的算术本用完了，他就画一张新的。格子画得歪歪扭扭，但每一格都足够宽，能放下一个数字。他蹲在旁边看女儿算题，偶尔用手指头点着纸面，嘴里念叨“进位，进位”。那声音混在晚风里，和远处大排档的炒锅声搅在一起。

小燕今年读四年级。她每天放学先去菜市场帮妈妈看摊，收摊后回出租屋做饭。等老陈收完最后一车废品，她才抱着书包跑向巷口。路灯是整条巷子唯一不用付电费的光源。她伏在车把上写字，铅笔尖在纸板上沙沙响。老陈坐在三轮车坐垫上，把当天收来的饮料瓶一个个踩扁，踩扁一个就码在脚边，动作很轻，怕吵到女儿。

有一回下雨，老陈把雨衣撑开罩在女儿头顶，自己站在雨里。路灯的光透过雨衣的缝隙，在练习册上投下细细的水纹。小燕抬头说看不清字，老陈就把雨衣往自己这边收了收，让光多漏进去一些。那天晚上小燕算错了三道题，老陈没看出来，第二天老师用红笔圈出来，小燕回家重做了一遍。老陈问她错在哪，她说进位忘了加。

巷口修鞋的老周有时会凑过来看。他认得几个字，能帮小燕读应用题。读到“小明有十二颗糖”的时候，老周从兜里摸出一颗水果糖放在纸板上，说这就当是题目里那颗。小燕把糖推回去，说老师不让在作业本上放东西。老周笑笑，把糖放在三轮车坐垫上，说做完题再吃。那颗糖在路灯下泛着淡黄色的光。

后来小燕升了五年级，作业变多了。老陈把收废品的时间提前了一个小时，这样能早一点回来。路灯还是那盏路灯，灯杆上的招租广告换了几茬，灯泡换过一次。小燕的练习册从算术本变成了语文数学英语三本。老陈还是不会看题，但他学会了看红勾。勾多的时候他踩瓶子的声音就轻快些，勾少的时候他踩得慢，踩完一个要停一下。

再后来巷口装了新的LED灯，比原来那盏亮很多。老陈还是把三轮车停在老位置。小燕已经能自己读懂应用题了，老周不再过来帮忙。有天晚上小燕做完作业，把纸板翻过来，在背面写了一行字递给老陈。老陈认了半天，认出“爸爸”两个字。他把纸板夹进练习册里，第二天收废品时带着，休息的时候就拿出来看一眼。纸板上的字被汗水洇得有点模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