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十点半的晚自习教室后排，有人把脸埋进胳膊，哈欠一个接一个。窗外的停车场亮着几盏昏黄的路灯，一辆老旧的桑塔纳停在角落，车身蒙着薄灰。发动机偶尔发出低沉的怠速声，像是在回应教室里此起彼伏的困倦。那辆车的主人大概是某位值班老师，或者某个等孩子下课的家长。汽车在这里扮演的角色很安静，一个遮风挡雨的壳子，几把能放倒的座椅，足够让疲惫的人在熄火后多坐一会儿。

我对汽车最初的印象来自父亲那辆化油器捷达。冬天早晨打火得踩三脚油门，拉风门，钥匙拧到底，发动机咳嗽几声才不情愿地转起来。车里永远有一股汽油和暖风混合的气味。父亲说这车皮实，高速上跑到一百四车身不飘。后来那辆车卖了八千块，买主是个跑工地的，开走那天父亲站在楼下看了很久。他后来换过三辆车，可每次聊起捷达，语气里还是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偏爱。

现在的车安静多了。涡轮增压发动机怠速时几乎听不见声音，电动助力转向让方向盘轻得像玩具。中控屏越来越大，实体按键越来越少，调个空调温度得进二级菜单。有次开朋友的新车跑长途，车道保持系统总在无意中抢方向，我干脆把它关了。技术确实进步了，油耗低了，加速快了，可人和机器之间那种直接的、带点粗糙的交流感也在变淡。以前听发动机声音就能判断转速，现在全靠仪表盘。

城市里的汽车越来越多，停车位越来越窄。老小区里那些见缝插针的侧方停车，后视镜折叠再折叠，前后各留一拳距离。有回在超市地下车库，看见一位女士倒了七八把才停进两米二宽的车位，下车时额头全是汗。汽车尺寸在膨胀，A级车比十年前的B级还长，可道路和车位没变。这种矛盾每天都在各个角落上演，剐蹭和争吵跟着就来了。

电动车带来另一种体验。起步时没有声音，红灯变绿那一瞬间，悄无声息地窜出去，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推了一把。单踏板模式开久了，右脚几乎不用挪动，松油门就是刹车。可坐车的人容易晕，尤其是后排，少了发动机的震动和换挡的顿挫，身体失去了预判的依据。有次坐网约车，司机开得猛，三公里路差点把我晃吐。后来我学乖了，上车先看司机脚法。

汽车终究是要载着人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的。晚自习结束后，那辆桑塔纳还停在原地，车顶落了几片梧桐叶。后排的学生背着书包走出来，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。发动机响了两声，大灯亮起，车子缓缓滑出车位。尾灯在路口拐弯时闪了一下，然后消失在夜色里。教室的灯一层层灭了，停车场空出来，只剩下路灯照着地上的轮胎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