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父亲正靠在沙发上打盹。他今年七十三，每天午饭后都要眯二十分钟，雷打不动。那天他刚合眼，头顶就传来一阵突突突的闷响，像有人拿锤子往他太阳穴上钉钉子。他翻了个身，把枕头压在耳朵上，没用。又坐起来，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，干脆下楼去了。小区花园里倒安静，可长椅上坐满了同样被吵出来的邻居，有人摇扇子，有人发呆。父亲找了个角落坐下，阳光正好晒着后背，他闭着眼，却再也没睡着。

午睡这件事，年轻人不太当回事，觉得少睡一觉无非是下午困点。可对老人来说，它跟吃饭喝水一样，是身体硬撑了一上午之后必须还的债。心脏跳得慢了，血压需要缓一缓，脑子里的杂事也得暂时清空。睡不好，下午就心慌，手抖，看什么都烦。我见过父亲因为没睡成午觉，晚饭时筷子往桌上一拍，嫌菜咸了。其实菜没变，是他的耐性被那阵电钻声磨没了。噪音不光是吵，它是一根针，专门扎在神经最细的地方。

很多人觉得健康就是体检单上那些数字，血脂不高，血糖正常，心电图没毛病。可数字管不了你被吵醒之后的那股闷气。那股气堵在胸口，散不掉，晚上躺下还在想，越想越睡不着，第二天起来头重脚轻。日子久了，血压真就上去了。医生说这是应激，是身体对长期干扰的反应。你没法跟装修的人讲道理，人家有规定的时间段，可规定管不住电钻的穿透力。一层楼装修，整栋楼的老人都得跟着调作息，像一群被赶出窝的鸟。

父亲后来想了个办法，午饭后直接去社区活动中心。那里有空调，有躺椅，虽然也有人打牌聊天，但至少没有电钻。他去了几天，回来跟我说，老张也在那儿，老李也在，都是被装修逼出来的。他们凑在一起，反而比一个人在家热闹。打牌的打牌，下棋的下棋，困了就在躺椅上歪一会儿。父亲说，虽然不如家里自在，但好歹能眯着。我听出他话里的将就，也听出一点别的，人老了，连睡个午觉都得学会迁就环境，这本身就不太健康。

装修总会结束，可噪音不会从生活里消失。楼下修路，隔壁搬家，半夜救护车鸣笛，楼下小孩练琴。耳朵没法关掉，身体就得一直应付。真正的健康不是躲进一个绝对安静的地方，那种地方不存在。而是被吵醒之后，还能慢慢把气顺过来，还能找到另一个角落把觉补上。父亲现在学会了，电钻一响，他就起身，不较劲。他说，跟声音生气，伤的是自己。这话听着简单，可他用了好几个月才做到。那几个月里，他瘦了三斤。

我有时候中午回去看他，赶上没噪音，他就在沙发上睡得沉。呼吸均匀，眉头松开，一只手搭在肚子上。我站在门口看一会儿，觉得这就是健康的样子。不是跑步机上出汗，不是吃一堆维生素片，就是一个人能在他习惯的时间、习惯的地方，安安稳稳睡上一觉。电钻迟早会停，可下一个噪音已经在路上。能睡着的时候，就好好睡。睡不着的时候，就换个地方接着睡。人这一辈子，大概就是跟各种声音抢觉睡的过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