考场外那条路安静得能听见蝉蜕裂开的声音

高考那天下午，我骑车经过一所中学的围墙。平时这条路挤满了接送孩子的车，那天却空荡荡的。校门口拉着警戒线，几个保安坐在小板凳上摇蒲扇。整条街只剩蝉鸣，一声接一声，像在替里面的人使劲。我忽然想起自己高考那年，也是六月，考完最后一科出来，看见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。球滚到铁网边上，他们喊我帮忙扔回去。我穿着凉鞋，一脚把球踢飞了，球卡在树杈上。他们笑，我也笑。那种笑和考试无关，和分数无关，就是身体想动一下。

体育课大概是唯一能让所有人暂时忘掉排名的场合。我高中时的体育老师姓周，黑瘦，嗓子哑。他从不讲大道理，只吹哨子。哨响，跑圈；哨再响，解散。有一回下雨，我们在体育馆里打羽毛球，球总往天花板的灯架上飞。周老师搬来梯子，爬上去够球，下来时裤腿蹭了一片灰。他拍着灰说，你们这球打得，比我当年差远了。没人问他当年什么样。但那天下午，所有人都打得很认真，杀球、救球，摔在地上又爬起来。下课铃响，没人急着走。

后来我慢慢发现，身体动起来的时候，脑子会安静一些。跑步跑到第三圈，呼吸变成一种节奏，路边的树往后退，世界缩成脚底和地面的接触。打球也一样，盯着球看，手和眼配合，其他事都搁在一边。这种专注和做数学题不一样。做数学题是跟符号较劲，体育是跟自己的重量、速度、耐力较劲。较劲的过程里，人会变得简单。赢一个球，高兴；输一个球，再来。没有那么多弯弯绕。

我住的小区后面有一片空地，每天早上六点多，几个老头在那儿打太极。动作慢，像在水里划拉。旁边是跳广场舞的，音乐放得震天响。两拨人互不干扰，各占一块地方。有一回下小雨，我以为没人去，结果路过看见他们还在，只是挪到了廊檐底下。太极照打，舞照跳，只是动作幅度小了。那种坚持说不上什么毅力，就是习惯了。身体习惯了那个时间做那个事，不做反而别扭。

去年冬天，我跟着朋友去滑冰。冰场上人多，有小孩摔得四仰八叉，有年轻人手拉手转圈。我扶着围栏慢慢挪，脚底下不听使唤。朋友滑过来拉我，我一使劲，两个人一起摔了。冰面凉得刺骨，我们坐在那儿笑，呼出的白气混在一起。旁边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滑过来，说，阿姨你要把脚分开。她示范了一下，果然稳当。我照做，滑出去几米远。那几米让我高兴了一整天，比写完一篇稿子还高兴。

前几天路过那个高考考场，警戒线已经撤了，路口的保安也不在了。几个穿校服的学生在路边等公交，书包扔在地上，有人蹲着，有人靠着站牌。一个男生把矿泉水瓶当球踢，踢到同伴脚边。同伴停住，又踢回来。两个人就那么踢来踢去，瓶子在地上滚，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。公交车来了，他们捡起书包上车。瓶子还在原地，被下一个路人踢到路边。体育大概就是这样，不需要什么场地，什么器材，人想动的时候，一个瓶子也能踢两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