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把楼顶晾衣绳上的床单吹得鼓起来，像一面没有旗杆的帆。我站在天台边缘，看那块白布在灰蓝的天色里翻卷，忽然想起小时候体育课上的跳高。横杆也是白的，被风吹得微微晃动。我们排着队，一个接一个地跑过去，有人跳过去了，有人把杆子撞下来，笑声和懊恼混在一起。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失败，只觉得身体腾空的瞬间，世界忽然变轻了。体育大概就是从这种笨拙的尝试开始的，没有观众，没有计时器，只有自己跟一根横杆较劲。

后来我才明白，体育里最诚实的东西是距离。跑一百米，跑一千米，跳远，投铅球，数字不会骗人。你练了多少，身体就还你多少。有一年我参加校运会，跑四百米，最后一百米腿像灌了铅，喉咙里全是铁锈味。可旁边有人喊我的名字，声音从看台上掉下来，砸在跑道上。我冲过终点线，蹲在地上喘气，抬头看见天很蓝，跟今天楼顶的天差不多。那种累到极点的感觉，反而让人踏实。生活里太多事没有终点线，但跑道有。

体育也不总是跟速度、力量有关。我见过公园里打太极的老人，动作慢得像水底的草。他们不比赛，不流汗，只是把手臂抬起来，再放下去。有个穿灰布衫的老头，每天早晨站在那棵银杏树下，一套拳打完，太阳刚好升到树梢。我问他练了多久，他说二十年。二十年，够一个婴儿长成跑四百米的人。体育在这里变成了另一种东西，跟时间做朋友，跟身体和解。你急不得，一急就僵住了。

有一阵子我住在学校附近，晚上去操场散步。跑道上有人跑步，有人倒着走，有人坐在草地上聊天。篮球场那边传来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，一下一下，像在给夜晚打节拍。有个女孩在练跳绳，绳子甩得呼呼响，她跳一会儿停一会儿，弯腰喘气，然后又接着跳。我看了很久，觉得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不在赛场上，而在这些没人注意的角落。没有名次，没有掌声，一个人跟自己的身体较劲，输了再来，赢了也无人喝彩。这种安静的努力，比金牌更重。

去年冬天我试着去爬山，不高，就城郊那座。走到半山腰，腿开始酸，呼吸也乱了。前面有个小孩，大概七八岁，蹦蹦跳跳地往上跑，他爸爸在后面喊慢点。小孩回头笑，说爸爸你太慢了。我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这样，觉得身体是永远不会累的。后来长大了，跑几步就喘，坐久了腰疼，才明白身体也有它的脾气。体育就是学着跟这个脾气相处，不硬撑，也不放弃。该慢的时候慢，该停的时候停。

床单还在风里翻，一角卷起来又松开，松开又卷起来。我伸手把它扯平，晾衣绳晃了晃。楼下有人在打羽毛球，球飞上去，又落下来，再飞上去。白色的球在暮色里划着短促的弧线。我看了好一会儿，觉得体育说到底就是人跟自己的身体玩一个游戏，跑也好，跳也好，打拳也好，爬山也好。你认真对待它，它就给你一点痛快。风把床单吹干了，我把它收下来，抱在怀里，下楼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