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我常去附近学校的操场。傍晚时候,跑道上什么人都有:穿校服的学生,挺着肚子的中年人,还有几个老太太慢悠悠地倒着走。没人发令,也没人计时,各跑各的。有个老头每天跑十圈,跑完就在单杠上挂一会儿,像晾一件湿衣服。我问他为什么天天来,他说不来就浑身发紧。这话说得实在。体育不是非得争个输赢,有时候就是让身体别生锈。你动一动,关节里那些滞涩的东西就松开了,晚上睡觉也沉。
再往前想,体育课是最早教我规矩的地方。立正稍息,向左看齐,哨子一响就得动。那时候觉得烦,现在倒觉得那哨声里有种干净的东西。它不管你昨天考了多少分,也不管你家里有什么事,哨响了你就得跑。跑道是平的,沙坑是软的,跳过去或者摔进去,都是你自己的事。这种简单到近乎粗暴的公平,在别处很难找到。我摔进沙坑那次,膝盖蹭破了皮,老师让我去水龙头冲一下,冲完接着跳。没人安慰你,但你也没觉得委屈。
看别人比赛是另一回事。有一年校运会,我们班有个女生跑三千米,最后一圈时她腿抽筋了,一瘸一拐地挪过终点线。看台上有人笑,但更多的人站起来喊她名字。她没拿名次,可那天之后,班里没人再拿她开玩笑。体育有时候能把人剥开,把平时藏着的东西露出来。你能跑多远,能跳多高,撑不住的时候会不会放弃,这些事骗不了人。那些数字和秒表冷冰冰的,可站在起跑线上的人,心里都热着。
我自己后来迷上打羽毛球。球馆里灯光白得晃眼,地胶有股橡胶味。每次挥拍,胳膊和腰拧成一股绳,球出去那一下,声音脆得像掰断一根干树枝。对手把球挑到后场,你得退,退到极限再跳起来杀。那种累是痛快的,和跑八百米不一样。跑八百米是熬,打羽毛球是拆,把身体拆成一节一节,再自己装回去。打完球喝一瓶水,汗从下巴滴到地上,你觉得自己轻了不少。
楼顶的床单已经被风吹干了,边角不再翻卷,老老实实地垂着。我把它收下来,叠好,抱在怀里还有太阳的温度。体育说到底也就是这么回事:让身体晒晒太阳,吹吹风,动一动,出点汗。你不需要成为运动员,也不需要打破什么纪录。跑几步,跳几下,把球打过去再打回来,身体就会告诉你它还在。它还在,你就还能做很多事。风停了,床单不响了,天台上只剩下晾衣绳轻轻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