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，他把父亲的胳膊架在自己肩头。老人走几步就要停一下，膝盖像生了锈的合页。挂号窗口排着长队，他腾出一只手翻找医保卡，另一只手不敢松开。走廊尽头的窗外是停车场，阳光照在一排车顶上，其中那辆银灰色的小车是他三年前买的。那天他开着它来接父亲出院，老人坐在副驾上，一路摸着仪表台，说比村里的拖拉机稳当多了。

那辆车的座椅已经有些塌陷，驾驶位左侧的皮面裂了一道细纹。他每天开着它往返于家和医院之间，后座放着一个折叠轮椅，后备箱里常年搁着两箱矿泉水和一袋成人纸尿裤。里程表上的数字涨得很快，他有时会想起买车那天销售说的话，这车省油，适合家用。当时他还没觉得“家用”两个字有什么分量。现在他知道了，家用就是随时能装下突发状况，就是半夜接到电话能立刻发动引擎。

父亲病情稳定的时候，他开车带老人去郊外透气。车窗摇下来，风灌进后排，老人把一只手搭在窗沿上，手指微微张开。他透过后视镜看见父亲闭着眼，嘴角有一点弧度。那一刻他觉得车像个移动的小房间，把外面的嘈杂隔开，只留下父子俩和一段不用说话的路。回程时父亲在后座睡着了，他放慢车速，尽量绕开坑洼，像小时候父亲骑自行车带他经过田埂时那样小心。

有一次父亲在车上突然说，这车坐着不晕。他愣了一下，想起自己小时候坐大巴去县城，吐得一塌糊涂，父亲用外套裹着他，一路没松手。如今角色调换，他握着方向盘，从后视镜里留意后座的人有没有不舒服。车里的空调出风口对着后排，他调过好几次角度，怕直吹老人。这些细碎的动作没人教他，像是到了某个年纪自然就会了。

上个月他动了换车的念头。看中一款后排空间更大的，车门开合角度宽，方便老人上下。销售给他算完价格，他站在展厅里算了算存款和后续的治疗费，最后没签单。回家路上他开着旧车经过医院门口，看见一个中年女人正搀着一位老人从出租车里出来，动作和他一样笨拙。他把车停进车位，熄火，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。座椅的凹陷刚好托住他的腰。

父亲下次复查是周三上午。他提前把车洗了，脚垫拿出来拍干净，又往车门储物格里放了一包纸巾。这些事做完，他站在车旁边抽了根烟。天还没黑透，路灯亮起来，照在引擎盖上有一层薄薄的反光。他拉开车门坐进去，拧动钥匙，仪表盘亮起。发动机的声音很轻，他听了两秒，然后挂挡，松手刹，慢慢汇入车流。前面红灯，他停下来，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