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区门口那家菜鸟驿站的货架永远塞得满满当当。下午四点多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挤在取件的人群里，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取件码纸条，眯着眼在货架间来回找。她找了快十分钟，嘴里念叨着“尾号三七八二”，旁边一个年轻人帮她从最上层翻出了那个小纸箱。老太太道了谢，抱着箱子往外走，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驿站外面停着的一排车。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熟悉感，像是在辨认什么旧物件。

她年轻时开过车。那时候的车没有倒车影像，没有雷达，后视镜得用手掰，冬天早晨打火要拉风门，踩几脚油门才能着。她开的是单位的一辆老式吉普，方向盘沉得像灌了铅，换挡得用两脚离合。可那辆车去哪儿她都记得住，发动机的声音一响，她就知道今天车况好不好。现在的车安静得像没启动一样，仪表盘上一排排指示灯她看不太懂了。

她儿子去年换了一辆电动轿车，说是一公里只要几分钱，保养也省事。她坐过一次，车里安静得让人犯困，中间那块大屏幕能看电影能导航还能调空调。儿子喊一声“你好某某”，车窗就自动关上了。她坐在副驾上没说话，心里想的是当年那辆吉普的摇把子，冬天摇不好还会反弹打着手背。两样东西隔了四十多年，她说不清哪个更好，只觉得现在开车的人不用再闻汽油味了。

驿站的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小伙子，每天骑一辆电动三轮车来拉货。那三轮车后面焊了个铁架子，一次能装几十个快递。他说这车买来才三千多块，充一次电能跑四十公里，比烧油的面包车省太多了。老太太问他冬天电池行不行，他说冬天掉电快，但跑驿站这点路够用。她点点头，想起以前单位司机冬天出车前要用喷灯烤油底壳，不然机油冻住了打不着火。现在的人大概没听过这种事。

上个月她孙子考了驾照，缠着家里要买车。儿子建议先买辆二手的油车练手，孙子不乐意，说同学都开电车，屏幕大，能语音控制。老太太听着他们争论，想起自己第一次摸方向盘的时候，师傅在旁边喊“看远点，别盯着车头”。那时候学车用的是卡车，方向盘没有助力，一天下来胳膊酸得抬不起来。现在的驾校车都带助力了，学员倒库还有电子杆提示。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，只觉得开车这件事变得越来越轻巧了。

快递取回家拆开，是一双给老伴买的棉鞋。她把纸箱压扁摞在门口，等着收废品的来拿。楼下停车位上，儿子的白色电车安安静静停着，车顶上落了几片银杏叶。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，想起那辆老吉普最后被单位报废的时候，她特意去看了最后一眼。车身上全是锈，轮胎也瘪了，可那台发动机还在，只是再也打不着火了。她把窗户关上，转身去厨房做饭，楼下那辆电车的充电桩指示灯一闪一闪，绿莹莹的，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