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病房的玻璃，老陈把脸贴得很近。里面一排小床，他分不清哪个是自己的孙子。护士指了指靠窗的位置，他看见一团粉色的襁褓，小手从包被里伸出来，攥成拳头又松开。老陈掏出手机想拍照，玻璃反光，拍出来全是自己的影子。他想起三十年前儿子出生时，他趴在产房门口，护士抱出来给他看一眼就抱走了。那时候没有玻璃，没有监控，他只能凭记忆记住儿子的模样。

现在病房里有摄像头，家属在手机上就能看到实时画面。老陈的儿子教他下载了一个应用，输入住院号，就能看见孩子的小床。可老陈还是每天骑车来医院，站在窗外看。他说手机里看得再清楚，也闻不到消毒水的味道。其实他是怕自己不会用那个应用，怕点错了按钮把画面弄没了。儿子给他设置好了，他也不敢乱动，只敢在儿子在家的时候，让他点开给自己看。

新生儿科用的保温箱比过去精密得多。箱体上有传感器，能自动调节温度和湿度。护士站的屏幕上显示着每个箱子的数据，哪个孩子体温高了，哪个心率快了，系统会发出提醒。老陈不懂这些，他只看见护士们不再像过去那样频繁地跑来跑去用手摸额头。她们坐在电脑前，偶尔抬头看看玻璃窗里的孩子。老陈觉得奇怪，又觉得安心，那些机器替他守着孙子，一刻也不打盹。

有一天老陈去得早，看见医生在电脑上看一张放大的图片。他凑过去，医生说这是孩子的眼底筛查影像，用广角镜头拍的，能看清视网膜上的血管。老陈问，这能看出什么。医生说，早产儿视网膜病变要早发现，过去靠肉眼检查，现在有数字成像，连很细的血管异常都能标出来。老陈点点头，他想起儿子小时候发烧，医生拿听诊器听了半天，最后说没事。那时候的没事，是凭经验判断的。

孩子出院那天，老陈抱着孙子，觉得比当年抱儿子时轻一些。护士交代了一堆注意事项，还给了个二维码，说扫码可以看护理视频。老陈回家就让儿子扫，视频里护士演示怎么拍嗝、怎么换尿布。老陈看了三遍，自己试着做，手有点抖。他想起自己母亲当年用米汤喂他，用旧布做尿片，也把他养大了。现在的孩子有这些视频教着养，不知道是更省心还是更费心。

老陈现在每天用手机看孙子。儿子给他开了权限，他能看到孩子睡觉、吃奶、哭闹。有时候画面卡住，他就举着手机在屋里走，找信号。他不太懂什么叫云存储，什么叫实时传输，但他知道隔着屏幕也能看见孙子在动。他把手机放在桌上，自己坐在旁边择菜，偶尔抬头看一眼。屏幕里孩子翻了个身，他伸手去摸，摸到的是冰凉的玻璃。他缩回手，继续择菜。